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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帝教教讯第十一期》【教讯第十一期】
我的父母亲
李子坚
  西北新生活的适应,需要极大的耐力,我们小孩子,除了害怕墙上爬的「壁虎」,和恐惧被蝎子咬以外,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困难,我们反正有母亲的保护和依靠,但我可以想像,当年母亲在生活程度上的大转变,实在是可观的。
一位至诚信 上帝的女性
  由西安而上华山,对母亲精神上的负担更为加剧。华山北峰和大上方这两个我们住过的地方,都非常险峻,路途艰难,而我兄弟的年纪又小,又都那么活跃,带我们真是提心吊胆。我就在北峰后山山坡上飞奔而滑落山岩,幸受神灵保护,平安无恙,有惊无险,而且毛发无伤,母亲却在听到我坠入山谷时,两腿发软地坐在后山,不知所措了。
  我深深感到母亲是不同凡响的,她在基本上是一位对宗教有至高信仰的女性,她知道无形中自有安排,自有保佑,如果她没有这点凭藉,我也想不出还有甚么其他的凭藉。
  母亲也是一位乐天知命的人,不论在什么恶劣的环境里,她都能安于现实,并在现实环境里找寻乐趣。正因我们兄弟年龄还小,母亲大部份时间精神,都投注在我们身上。
  单单是「伺候」我们大小五口,母亲一天到晚已有做不完的事。早上洗衣服的时候,山上没有肥皂,母亲总是由老道士处学得使用一种树上长的乾「皂荚」,长约八、九寸,把它打碎,合在湿的衣服里一起搓,会搓出泡沫来。
  母亲都是在泉水池子边上洗衣,把衣服放在光滑的石块上,用木板捶捶打打,并用力地搓洗。下午她总是坐在屋子里,或是树荫下为我们「打补丁」,并不断地用针线一针一针的缝鞋底,缝得密密麻麻地。我那时候只有十一、二岁,已能熟读论语、大学、和中庸。有一天,母亲在看父亲写信给西北将领的信,她忽然对我说,要学写信,最好是读大人写的信,她要我读大人来往的信。她那句有意还是无意的话,给我很深刻的印象,我一有机会,便去父亲桌上读信,学到很多写信的称谓和格式。
至今难忘亲切含笑的慈颜
  双亲有事要去西安,总是带著大哥和四弟,我跟达弟留在山上的机会比较多,虽然山上还有很多大人招呼我们,母亲总要嘱附我,要我照显三弟,我也总是点头称是。每当太阳下山,开始入夜时分,三弟便呜呜地哭了起来,我自己虽然也想母亲,却要坚强起来,安慰达弟。
  我和达弟被送到山下云台中学念书,后来又被转到蔡家坡扶轮中学就读,母亲不舍得两个孩子,为我们整理行装,给我们做好吃的,安慰我们。达弟在行前,总要找些理由拖著不走,有时装著不舒服,能多捱一天,甚至多捱一班火车的时间,也是好的。最后总要依偎在母亲的身边,泪眼汪汪,我们是那么需要母亲,母亲对我们是那么亲切,她那含笑红润的慈颜,给我们多么深刻的印象。
  西北天寒地冻,我们身上的毛衣毛裤,都是母亲一针一针打起来的,她常常为了赶织毛衣裤而不眠不休,要在我们上学以前赶好,我们穿在身上,实在感到温暖。
  母亲总是我们最好的朋友,我们和她无所不谈,即使我们都已长大成人,我们还是谈得起来,有时我们也听她吐吐苦水,我们在这种情况下,了解母亲的心情和思绪。
母亲领导改组报社经理部
  在抗战胜利返同上海的那两�年期间,母亲精神上最为痛苦,因为我们寄住在四叔公的饭店里,实在有点抬不起头来,她那段期间,显得最为沉默。
  到台湾来也没过什么好的日子,但至少是过自己的日子。接著福台公司的事,又是一场恶梦。
  进入自立晚报的阶段,连四弟都已快是大学生,不太要母亲操心,她乃能有充裕的时间,到报社来帮忙。母亲能力极强,头脑细密,她到报社不久,便能进入情况。
  她认为报社的基本问题,在于管理不善,完全是一本烂帐,特别是广告和发行,可说毫无制度,毫无头绪,于是经理部开始改组。
  我一直在采访部工作,自从台大结业,预训班结训以后,发现报社的业务依然一蹶不振,于是在母亲鼓励下,加入经理行列。每天中午发完稿件,便投入发行生产部门的紧张烦忙的作业,幸得顾怀祖兄的共同策划推动,发掘问题所在,建立新的制度,规章与人事,并切实贯彻,同时与大哥主持下的编辑部之通力合作,自立晚报得以蒸蒸日上,由亏而转盈。
为人受过,还清票据债务
  母亲对经理部的整顿与稽核,有重大贡献。她那时已是典型的职业妇女,跟父亲早出晚归,但她仍是一家之主妇,家务也要靠她料理推动,常在大家都已入睡,还在摸东弄西的,而隔天一大早,却又起来洗衣服了。她有一个原则,不论是否有人帮忙,父亲的衣物,一定要亲自动手整洗。母亲难得的安慰,是在一天忙完以后,躺在沙发上或是床上,要我们兄弟们为她捶腰捶背捶脚腿,一面捶,一面听她闲话家常。她每次总要说:「这是前世修来的好日子!」
  她最大的苦恼,是对报社经济上的调度。自立晚报每天银行的头寸,都要她去张罗,经常在最后关头才能摆平,但也有「轧不平」的时候,那才真是整人呢!
  父亲退出自立晚报的一段时期,母亲过得非常「写意」,但是,在父亲与人合作或经营的事,均一一失败之后,又开始债台高筑,挖东补西,很多都是为人受过,代朋友开出期票,却要为不负责任的朋友填空头。母亲怕父亲的票据退票,常为父亲「轧头寸」,这是她一生最最苦恼的事。母亲一生好强,不喜求人,但为了头寸,不知求过多少人,也不知急白了多少头发,幸得达弟安排,清了债务及票据,把母亲救出了苦海。
刻苦自持的典型贤妻良母
  母亲经历的艰苦实在太多,我很为她感到不平。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,总是牺牲自己,成全父亲,做一个顺从的妇女,自己却是勤俭刻苦,从不为自己设想,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妻子、了不起的母亲。
  常常忙著做好了饭,却要让我们先吃,等到她来吃,都已是杯盘狼藉,可是她也不在乎,有一些臭豆腐和咸菜,她也吃两碗饭。她总是「打扫」剩下来的东西,她绝不「暴殄天物」,她很少吃坏肚子,她认「打扫东西」是「惜福」的行为。
  母亲有记帐的习惯,每天都要记,连一笔小的花费都要记,记在已经用过纸张反面所订起来的本子上。她是这样一个节省的人。
  母亲喜欢修东补西的,什么东西坏了,她都会修理,电灯也好,抽水马桶也好,她生就一双巧手,在我的印象中,她是无所不能的人。
虽远离双亲,心仍在一起
  她的视力一直很好,始终没有配过眼镜,这么大的年纪,穿针引线,一如当年在华山一般轻易,我都非戴起老花眼镜不可。母亲的身体也一直很好,这可能跟她勤劳的性格有关。她一天洗不停、做不停、收拾不停,说她是劳碌命吧,她也不在乎,依然忙个不停。但她这种劳动,却对她的身体健康有很大的帮助。
  母亲很少像父亲一般地正规静坐,但她却很懂得养身之道,她感到累了,便去床上躺一下,有时坐在沙发上或任何椅子上,也会打起瞌睡来。
  廿四年来,我远离了双亲,住在美国,除了四次短暂的返台相聚,不知错失了多少与双亲相聚的乐趣与安慰,每次跟二老分手的时候,我都有著一阵黯然神伤的感觉,我跟他们距离得那么远,可是在感觉上却是跟他们靠得很近,很近。这是为什么?我能把数十年前的情景记得那么清楚,印象那么深刻,这就是亲情。
  ─一九八三年七月一日完成,是日适为显华儿乘机返台参加暑假中文讲习会。
  (五,全文完)